“你认为抱持某种意见是不对的?”第二个人问。
认为这个对或不对,只不过是另一种意见,不是吗?可是,假如你开始观察并理解各种意见是如何形成的,那么,你或许就可以察觉到意见、评判、同意等等的实际意义。思想来自人所受到的影响,不是吗?你接受的抚养方式决定了你的思想和意见。你说,“这是对的,那是错的,”依据的就是那个塑造你的道德规范。我们目前关注的不是在这些影响之外什么是对的,或者有没有这种真理。我们试图看到的,是各种——不论是群体的还是个人的——意见、信念、主张的意义。意见、信念、同意或反对,都是人根据他那或宽或窄的背景而做出的反应。不是这样吗?
“是的,可是这不对吗?”
再说一次,如果你认为这是对的或是错的,那么你就依然停留在意见的领域。真理不是意见的问题;事实对同意或信仰没有依赖。你我也许同意把这个东西叫做手表,可是即使你叫它别的名字,它该是什么就还是什么。你的信念或者意见,是你生活的社会灌输给你的。当你出于一种反应而反抗时,你也许会形成另一套不同的意见、信念;可是,你依然停留在同一个层面,不是吗?
“抱歉,我不明白你的意思,”第二个人说。
你抱有某种关于爱的观念、意见,不是吗?
“是的。”
那是怎么形成的呢?
“我读过那些圣人和宗教大师关于爱的言论,经过思考,得出了自己的结论。”这些结论是由你的好恶塑造而成的,不是吗?你喜欢或厌恶他人关于爱的言论,于是你根据自己的偏好来决定哪句话是对的。
“我选择我认为对的。”
你根据什么来选择呢?
“根据我的知识和识别能力。”
你说的知识是什么意思?我不是有意要让你出错或者把你逼进死角,我们是想要一起来理解,我们为何对爱抱有各种意见、观念和结论。一旦明白了这点,我们就可以更为深入地探究这个问题了。那么,你说的知识是什么意思?
“我用知识表示我从经典的教诲中学到的东西。”
“知识还包括现代科学,以及人类从古到今积累起来的一切信息。”另一人补充道。
所以,知识是个积累过程,不是吗?我们作为科学家、音乐家、学者、工程师等所积累起来的知识,让我们在生活的各个方面技艺娴熟。我们在需要建造桥梁时,就像工程师那样思考,这种知识是传统的一部分,是影响我们所有思考的背景或条件作用的一部分。生活包含着造桥的能力,这种生活是完整的行动,而不是分割的、部分的行为;然而,我们对于生活,对于爱的思考却是由意见、结论、传统塑造出来的。假如把你抚养大的文化认为,爱是肉体的爱,那些神圣的爱都是胡扯,那么,你同样会重复你学到的这些说法,不是吗?
“不总是这样,”第二人答道,“我承认这种情况很少见,但有些人是会反抗并亲自去思考的。”
思想也许会反抗既有的模式,可是这种反抗本身通常是另一模式的产物;头脑依然会被知识和传统的过程束缚。这就跟在监狱的围墙内反抗,为的是多得到些便利,改善一下伙食等等一样。所以,你的头脑受到了意见、传统、知识的塑造,这些东西控制着你,让你按照某种方式行动。这很清楚,不是吗?
“是的,先生,这已经够清楚的了,”第一个人答道。“那么什么是爱呢?”
假如你想要一个定义,你可以随便查任何一本词典,可是,定义爱的文字并不是爱。仅仅搜寻一条爱的解释,还是会让人陷于文字、意见,因为你是根据自己受到的塑造来接受或者排斥这些解释的。
“你这不是让我们无法探询什么是爱了吗?”第二个人问道
我们可能利用一套意见、结论去做探询吗?要正确地探询,思想就必须不受结论的束缚,不在知识和传统中寻找安全。头脑也许会让自己摆脱一套结论,却形成了另一套结论,这同样是旧的东西的延续,只不过有所调整而已。那么,思想本身不就是把目光从一个结果转向另一个结果,从一种影响转向另一种影响的运动吗?你明白我的意思吗?
“我一点儿也不能肯定自己明白了,”第一个人说。“我根本没明白,”第二个人说。
我们往下走的时候,你们或许会明白。我这么说吧:思想是探询的工具吗?思想会帮助我们理解什么是爱吗?
“要是不让我思考,我该怎样探明什么是爱呢?”第二个人问得相当尖锐。
请稍微再耐心些。你们思考过爱的问题,不是吗?
“是的。我的朋友和我对此进行了大量思考。”
请容我问一下,你说你们对爱进行过思考,这是什么意思?
“我读过有关书籍,与朋友们讨论过,并得出了我自己的结论。”
这帮助你弄清什么是爱了吗?对于爱,你读过书,互相交换过意见,并得出了某些结论,所有这些称为思考。你以肯定或否定的方式描述了什么是爱,你对于了解到的东西,有时做些补充,有时做些删减。不是这样吗?
“是的,这正是我们一直以来的做法,我们的思考帮助我们澄清了头脑。”
澄清了吗?还是说,让你越来越固守一个意见?你说的澄清,想必是得出明确的文字或理智上的结论的过程。
“对;我们不像以往那样困惑了。”
换句话说,在关于爱的这些混乱的教诲和矛盾的意见当中,有一两个观点凸现出来。是不是这样?
“是的,整个这个什么是爱的问题,我们越是用心思考就清晰。”是爱变清晰了,还是你对爱的意见变清晰了?我们稍微进一步探讨一下这个问题,好吗?人们把某种精巧的机械装置叫做手表,因为我们一致同意用这个词表示这种东西,可是,手表这个词显然并非这种机械装置本身。同样,有一种感受或者一种状态,我们一致同意称之为爱,可是这个字眼并非那种感受本身。爱这个字眼有如此多不同的含意。有时,你会用它来描述性的感受,而在另一个时候,你会谈论神圣的或者不带个人感情的爱,或者,你会主张爱应该是什么或不应该是什么,等等。
“请容我打断一下,先生,所有这些感受不过是同一件事的不同形式,会不会是这样呢?”第一个人问。“爱在有些时候看起来是一回事,而在其它时候则是截然不同的另一回事。这很令人困惑。让人感到很迷茫。”
就是这个问题。我们想确信那是爱,想把爱钉住,这样它就不会躲开我们了。我们对于爱得出结论,达成一致。我们用有着各种特殊含义的名字称呼它。我们谈论“我的爱”,就跟我们谈论“我的产业”,“我的家庭”,“我的美德”一样,我们希望把爱锁在安全的地方,这样我们就可以转而追求别的东西,并且也确保它们万无一失。可是,不知怎的,爱总是在我们最没有心理准备的时候悄悄溜走。
“我不太明白这些,”第二个人说道,显得很迷惑。
正如我们看到的,爱的感受本身不同于那些经典对于爱的论述;感受不是描述,不是文字。这样说就清楚了,是不是?现在,你能不能让感受和文字分开,和你对于爱应该是什么、不应该是什么的先入之见分开?
“你说的‘分开’是什么意思?”第一个人问道。
有感受,有描述那种感受的语言文字,不管是赞成还是不赞成的文字。你能不能把那种感受和对它的语言描述分开?要把客观存在的事物,比如这块表,和描述它的字眼分开,相对来说很容易,可是,要把爱的感受本身与爱这个字眼及其所有隐含的意思分开,则要艰巨得多,需要付出巨大的注意力。
“那有什么用呢?”第二个人说。
我们做事总想得到回报。这种想得到结果的欲望,是寻求结论的另一种形式,会妨碍理解的发生。当你问,“我把爱的感受与爱这个字眼分开有什么用?”的时候,你想要的就是结果,因此,你并没有真正去探询,以便探明那种感受是什么。
“我是想弄个明白,可是我也想知道,把感受与那个字眼分开的结果是什么。这不是非常自然的要求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