▲《唐诗三百首》(盛大林校注,河南人民出版社2025年版,简体横排本)
▲《唐诗三百首》(盛大林校注,澳门中华书局2025年版,繁体竖排本)
《唐诗三百首》的最前面,原本有一则100多字的“原序”(亦称“题辞”),此序中有这样一句:“谚云:‘熟读唐诗三百首,不会吟诗也会吟’。”笔者校注的《唐诗三百首》中,有关于此句的校注,但两种版本的文字不完全一样。繁体竖排本的注释称:“此句似有语病。有作‘不会作诗也会吟’、‘不会作诗也会诌’、‘不会吟诗也会偷’等。”简体横排本的点校称:“不会吟诗也会吟:此句有不同的说法,如‘不会作诗也会吟’、‘不会作诗也会诌’、‘不会吟诗也会偷’等。”前者是我的原稿,比较直接且大胆;后者经编辑的审改,比较含蓄而谨慎。
我坚持认为,这句话可能有误。为了弄清这个问题,我查阅了《唐诗三百首》的很多版本以及其他文献。
《唐诗三百首》清乾隆二十八年(1763)宏道堂重镌的李盘根注本、清乾隆四十一年(1776)金陵四教堂刻本、清道光十四年(1834)立言堂刊行的章燮注疏本、清光绪十一年(1885)四藤吟社刊行的陈伯英补注本等古籍版本均作“熟读唐诗三百首,不会吟诗也会吟”。
▲《唐诗三百首》清乾隆二十八年(1763)宏道堂重镌本
广益书局民国二十二(1933)年出版的《(白话注解)唐诗三百首》、大达图书供应社民国二十四(1935)年出版的《(白话注释)唐诗三百首》、世界书局民国二十五(1936)年七月出版的《(注释作法)唐诗三百首》、启明书局民国三十七(1948)年出版的《唐诗三百首》等民国时期的版本也都是“熟读唐诗三百首,不会吟诗也会吟”。
▲《唐诗三百首评析》(花城出版社1995年版)
当代出版的《唐诗三百首》大都沿袭了原版的说法即“不会吟诗也会吟”,比如文学古籍刊行社1956年出版的《唐诗三百首》、北京中华书局1959年出版的《唐诗三百首》、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年出版的《唐诗三百首新注》、人民文学出版社2021年出版的《唐诗三百首》。朱自清《〈唐诗三百首〉指导大概》所引亦作“不会吟诗也会吟”。但也有不少版本是“不会作诗也会吟”,比如花城出版社1995年出版的《唐诗三百首评析》、旅游教育出版社2013年出版的《唐诗三百首(注音彩色图文版)》,但不知这种说法源自何处,很可能是编者觉得有问题而作了窜改。
▲《藏斋诗话》(上海书店出版社2002年版)
清末民初赵元礼(1868—1939)《藏斋诗话》中还有另一种表述,即“不会作诗亦会诌”。该书卷上第15则曰:“人不必因作诗始读书也,然不读书则积蓄不厚,出语必浅薄;不必因作诗始读古人之诗也,然不读古人之诗,则不知韵味之高、格律之协、机杼之熟,出语必致扞格。由前之说证之,杜诗所谓‘读书破万卷,下笔如有神’也;证之苏诗,所谓‘腹有诗书气自华’也;由后之说证之,成语所谓‘能读千赋则能赋’;对于诗亦然,证之谚语,所谓‘熟读唐诗三百首,不会作诗亦会诌’也。 ”北京中华书局2011年版《唐诗三百首》封面引用此句亦作“不会作诗亦会诌”。
▲《唐诗三百首》(北京中华书局2011年版)
本人最早接触这句话是在中学时期,是语文老师在课堂上说的。具体哪位语文老师已经记不清了,但他说的这句话我却记得清清楚楚。他说的是:“熟读唐诗三百首,不会写诗也会偷。”
不知是不是因为先入为主,我每次听到或看到“不会吟诗也会吟”,都会感到别扭,因为这句话实在太拗了。刚说过“不会吟诗”,接着又说“也会吟”,完全没有逻辑、不讲道理嘛。从语法的角度讲,“不会……也会……”这个句式的前后应该有变化,比如“不会这来也会那”;从作诗法的角度讲,“重复”也是一忌。从这两个方面来说,“不会作诗也会吟”明显好于“不会吟诗也会吟”。一字之差,大不相同。人们“熟读唐诗三百首”的首要目的肯定是“会作诗”,而不仅仅是“会吟诗”;“会吟”只是退而求其次的选择。
有人认为,“不会吟诗也会吟”句中第一个“吟”的意思是“吟作”(即写诗),第二个“吟”的意思是“吟诵”(即背诵)。但在一句诗中同一个字的意思前后不一,似无他例。
相比之下,“不会吟诗也会诌”或“不会作诗也会吟”明显优于“不会吟诗也会吟”。“诌”者,信口瞎编也。就是说,唐诗读多了,即使不会写,也会胡编乱造了。文通义顺,合乎逻辑,还带有几分诙谐。而且,“诌”与“首”还押韵。诗之无韵,行之不远;古诗之美,重在押韵。
我最喜欢的还是“不会吟诗也会偷”或“不会作诗也会偷”。所谓“偷”,就是借鉴、化用。关于“偷诗”,古人并不忌讳,甚至总结出了很多技巧。唐僧皎然(730—799)《诗式》称“诗有三偷”:“一曰偷语,二曰偷意,三曰偷势。”北宋李淑(生卒年不详)《诗苑类格》进一步论曰:“诗有三偷:偷语最是钝贼,如傅长虞‘日月光太清’,陈后主‘日月光天德’,是也。偷意事虽可罔,情不可原,如柳浑‘太液微波起,长杨高树秋’,沈佺期‘小池残暑退,高树早凉归’,是也。偷势才巧意精,各无痕迹,盖诗人偷狐白裘手也,如嵇康‘目送归鸿,手挥五弦’,王昌龄‘手携双鲤鱼,目送千里雁’是也。”“熟读唐诗三百首,不会吟诗也会偷”,“偷”与“首”字也押韵,而且比“诌”字更风趣。 “诌”字文雅,“偷”字俚俗。既是“谚”语,应有“俗”气。哪个更合语境,应该不难判断。
蘅塘退士的原编《唐诗三百首》已然不存,现存最古的宏道堂重镌本也是翻刻本,可能最先翻刻的版本就错了,并以讹传讹。但假设不能立论。所以,笔者虽然怀疑“不会吟诗也会吟”有误,却也不敢擅作改窜,只能尊重底本,同时表达疑惑。
最后补充一点:蘅塘退士引用了这句话,说明此语在他编选《唐诗三百首》之前就已流行。也就是说,“熟读唐诗三百首”中的“唐诗三百首”是一种泛指,不是指《唐诗三百首》中的那300多首诗。为什么是“三百”而不是“一百”“八百”或其他数字呢?选择这个数字应该与《诗三百篇》即《诗经》有关。而《诗三百篇》又是“孔子删诗”的结果。《诗全篇》原本有3000首诗,孔子把它删减成了三百多篇。班固云:“孔子纯取周诗,上采殷,下取鲁,凡三百五篇。”南宋王应麟著《困学记闻》引朱子发之言曰:“《诗全篇》删去者二千六百九十四篇。”蘅塘退士选择“三百”,大约就是以“孔子删诗”自比。笔者曾经误以为“熟读唐诗三百首”中的“唐诗三百首”指的就是蘅塘退士选编的《唐诗三百首》,相信很多人也都误会了。